1. 厄琉息斯秘仪(Eleusian Mysteries):文明世界最伟大的馈赠?如果说雅典人展现出的是自由、个体化的思考能力,那么在斯巴达可以看到个人意志的塑造、竞争精神的锤炼,以及对强者的崇拜,甚至发展到英雄崇拜的程度。正是这些英雄为希腊文化的绽放开辟了空间,使其在公元前五世纪开始确立了“形式之美”(beauty of form)与“理性严谨”(rigour of intellect)的标准,而这些标准至今仍被世人所追求。
这是属于伟大修行者(initiates)的希腊——哲学家苏格拉底(Socrates)、柏拉图(Plato);诗人品达(Pindar);戏剧家索福克勒斯(Sophocles)与欧里庇得斯(Euripides)。
秘仪(Mystery)不仅是一种宗教信仰的表达,更是一种严格的修行体系。
希腊最著名的秘仪学派位于厄琉息斯(Eleusis),一个距离雅典仅几英里的小村庄。罗马政治家西塞罗——他本人亦为秘仪的入门者——曾言,厄琉息斯秘仪及其所带来的影响,是雅典给予整个文明世界最伟大的恩赐。
“厄琉息斯”(Eleusis)一词源自“Elauno”,意为“我来”,也即“我来到存在之中”。
如今,这座神圣之地已几近消失,仅存零星的石块与少数殿内浮雕。然而,一份古代记载描述其外墙为无标记的灰蓝色石材,内部则陈列着绘制精美的雕像与浮雕——描绘诸位女神、谷穗,以及八瓣花朵。据说,圣殿内部仅有一处天窗,为殿堂提供唯一的光源,象征神的眷顾和照耀。
曾经辉煌的雅典隐修派系,如今不过剩下几处断壁残垣小秘仪:春日的净化仪式与神祇戏剧小秘仪在春季举行,主要包含净化仪式以及神话剧的演出。祭司们会抬着一尊神像,头戴桃金娘花冠,手持火炬,在歌舞声中游行。随后,神像被象征性地“献祭”三日。在神灵象征性地“复活”之际,所有的司祭与启蒙者高呼:“伊阿科斯!(Iachos)”
这场仪式中有着明显的性象征元素。拜占庭学者普塞洛斯(Psellus)记载,爱神维纳斯(即阿佛洛狄忒,Aphrodite)的雕塑在仪式上从“海”中升起,她周围是模拟女性生殖器的动态雕塑。随后,冥后珀耳塞福涅(Persephone)与冥王哈迪斯(Hades)的婚礼正式上演。亚历山大城的克莱门特(Clement of Alexandria)记载,仪式中甚至有对珀耳塞福涅被掳的重现。雅典纳戈拉斯(Athenagoras)更指出,在这场充满暴力、怪诞甚至超现实的仪式中,珀耳塞福涅的形象额生独角,可能象征着“天目”。
此外,仪式中还记录了从黄金制成的乳房形器皿中倒出乳汁的神圣献祭。表面上看,这象征着母神崇拜,然而在更深层次上,它昭示着这些仪式的真正核心——生命的轮回与死后的命运。
毕达哥拉斯曾描述银河(Milky Way)为一条灵魂之河,亦或亡灵行进的道路。古人相信,灵魂如星辰一般,在死亡后穿越摩羯座之门(Gate of Capricorn),逐层升入天界,而后经巨蟹座之门(Gate of Cancer)重返尘世。
诗人品达曾言:“那些在入土之前见证秘仪的人,是幸福的,因为他们知晓生命终结后的真相。”
戏剧家索福克勒斯亦说:“三次幸福,乃是那些在生前目睹秘仪的人。他们将拥有来世,而其他人只能遭受苦难。”
历史学家普鲁塔克(Plutarch)更指出:“死亡者所经历的一切,正是秘仪修行者早已体验过的。”
大秘仪:秋分前后的终极启示与春日的小秘仪不同,大秘仪通常在秋分前后举行,候选者需经历九日斋戒,随后饮下名为 Kykeon 的神秘饮品。此后,他们才能进入秘仪的核心阶段——一场超越生死的体验。
厄琉息斯秘仪的本质并不仅仅是对丰收与生育的庆典,而是一场深奥的修行启蒙,揭示生命、死亡与重生的真相。正因如此,它成为古希腊最为神圣的奥秘之一,并深刻影响了后世的宗教与哲学体系。
大秘仪的重要一环是饥饿。
极度饥饿本身就可能引发幻觉,甚至带来某种神秘体验。而在经历长时间的斋戒后,入门者会饮下一种由烘焙过的大麦、水与“苦薄荷油”混合而成的饮品。如果摄取量足够,这种混合物可能具有麻醉甚至致幻效果。
厄琉息斯秘仪以带给参与者极端体验而闻名——最狂野的恐惧、最深邃的黑暗、最炽烈的狂喜。普鲁塔克曾写道,那些即将接受秘仪的人在仪式开始前会经历极大的恐惧,就像即将迎来死亡一般。而事实上,他们的确在某种意义上“死去”了。
试想,若在春季的小秘仪中,入门者曾目睹过惊心动魄的超自然演出,而如今,他们相信这些事情即将真实发生,并且自己将亲身参与其中,甚至在仪式中象征性地“死去”!入门者会遭到“成群结队的地狱魔物”的袭击。
在那个时代,高阶神灵已难以直接显现于物质世界,但较低级的灵体——如恶魔或亡灵——却能更容易地进入现实。入门者会在仪式中经历羞辱、惩罚,甚至遭到魔鬼的折磨。
帕萨尼亚斯在《希腊志》中描述了一种名为 欧洛诺摩斯(Euronomos) 的魔鬼,其皮肤呈苍蝇般的蓝黑色,专以吞噬腐烂尸体的肉为生。
这些仪式既是宗教仪式,也是戏剧表演——同时还带有通灵的性质。从唯心主义的角度来看,即便幻象是由致幻药物引发的,这并不意味着它们只是虚幻的。我们应当注意在现代印度的乡村地区,仍然存在一些社会认可的宗教仪式,这些仪式涉及对亡灵与低级灵体(如 Pretas、Bhuts、Pisachas、Gandharvas)的崇拜,在西方通常会被归类为“降神会”(séances)。
秘仪学派的真正目标是让入门者获得真实的精神体验。在唯心主义的哲学框架下,这意味着让他们经历真正的灵魂交汇——从最初面对恶魔和亡灵,到最终接触神祇。
公元前五世纪,人们普遍认为,缺乏物质形体的神灵已难以直接影响现实,例如移动一块沉重的石头。然而,秘仪的祭司们掌握了一种特殊的法术,他们会在圣火燃烧的烟雾中念诵咒语,而神灵的面容则可能在烟雾中显现。十八世纪的神智学家卡尔·冯·艾卡特绍森(Karl von Eckartshausen) 记录了一些制烟原料,用于召唤神灵显现,其中包括:毒芹、莨菪、藏红花、芦荟、罂粟、大茴香、曼陀罗、阿魏树脂及欧芹。
雕塑?还是法身的寄托?希腊以其栩栩如生的雕像闻名,而这些雕像的源头,正是秘仪学派。它们最初的作用并不仅仅是艺术品,而是作为神灵降临人间的载体。
我们可以从古埃及和苏美尔的雕像用途看出端倪——它们不仅是神像,而是神灵的临时躯体。古人相信,神祇可以“栖居”于这些雕像中,使它们活过来。
如果你站在以弗所的阿尔忒弥斯神像前,你会感受到一股超越现实的威压。她宛如一棵伟岸的树,庞大的母神形象笼罩着你,让你仿佛融入了宇宙的根基——一个由光之波浪交织而成的宏大世界。
据说,这些雕像有时会呼吸、移动,甚至开口说话。(注:佛教请法身的典礼了解一下)
在经历一系列试炼后,成功的入门者将被允许 进入“至高天界”(Empyrean Realm),一个充满光明、音乐与舞蹈 的境地。在那里,狄俄尼索斯(亦即 巴克斯 或 伊阿科斯)会在光辉灿烂的幻象中现身。
演说家阿里斯提德(Aristedes) 曾回忆道:
“我感到神灵向我走近,我触碰到了他。我游离在清醒与梦境之间,灵魂变得无比轻盈……那种感觉,是未曾入秘仪之人无法理解的。”
这里所描述的“轻盈”,指的是一种灵魂出窍的体验。同时也表明在秘仪仪式中,神灵有时会呈现为植物般的灵体,以发光的幻象形式出现。
整个秘仪过程最终赋予入门者直观、不可否认的第一手经验,即:灵魂可以脱离肉体而独立存在。在这一状态下,入门者成为“众神中的神”。
当他们再次回归现实世界,他们被加冕为秘仪修行的入门者,并带着神一般的感知能力和影响现实的潜力归来。他们不再是凡人,而是拥有超凡智慧的存在。
在秘密社团那颠倒错置的教义中,希腊人之所以创造出第一批完美人体雕像,是因为正是在这一时期,人类的身体才真正达到了完美的形态。希腊对人体之美的崇拜,正是源于他们对这种完美形态的全新体验。
赫尔墨斯之杖与神秘启示“卡杜修斯”(Caduceus),又称赫尔墨斯之杖,是一根缠绕着两条蛇的权杖。而酒神杖(Thyrsus)则是对卡杜修斯的象征性再现,通常由类似茴香茎状的中空植物制成——正如普罗米修斯用以携带天火降临人间的茎秆。酒神杖所隐藏的神秘圣火,与印度秘传生理学中的中脉(Sushumna Nadi)相对应。而杖顶的松果,则象征着松果体(pineal gland)。
因此,秘仪的体验本质上是一种灵性体验。然而,这种体验不仅涉及灵性启示,同时也蕴含着实际的、甚至是科学知识。
仪式结束后,大祭司(Hierophant) 会为新晋入门者解释他们刚刚经历的一切。他会从一本由两块石板制成的书——《诠释之书》(Book of Interpretation) 中,揭示秘传奥义,讲解物质世界与人类肉体的形成过程,以及它们如何受灵性世界所主导。
为了辅佐教学,秘仪师们还使用象征物,其中包括:
用芦苇制成的酒神杖,通常有七个节,杖顶饰以松果;
“狄俄尼索斯的玩具”(Toys of Dionysus),包括:
金蛇(象征灵能觉醒),
男根(代表生命的创造力),
一颗蛋(寓意宇宙起源),
一个会发出“唵”(Om)音的陀螺(象征宇宙频率)。
西塞罗曾写道,一旦理解这些象征,你会发现秘仪学派的奥秘与其说是宗教,其实更接近自然科学。
赫尔墨斯之杖显露的是人体天目的真相此外,秘仪还包含预言。在厄琉息斯的最终启示仪式中,入门者将被引领至圣坛,观看一根青绿色的小麦穗被静静高举,整个仪式在无声中进行。
从表面上看,秘仪与农业周期息息相关,象征着对丰收的祈愿。然而,在更深层的意义上,它寓意灵魂的收获。
这根小麦穗象征角宿一(Spica),即处女座(Virgo)女神左手所持的神圣种子。她正是埃及人所崇敬的伊西斯(Isis)。她手中的谷物,预示着宇宙的“播种时刻”——这个种子最终将成为“最后的晚餐”中的圣饼,象征基督的“植物之躯”,以及秘传基督教(Esoteric Christianity)中必须修炼的“植物态”或另类意识(Altered State of Consciousness),只有达到这一状态,修行者才能真正与基督相遇。(注:植物体、动物体这些概念在我以前的文章中有详细解释)
2. 苏格拉底和柏拉图的秘仪修者身份我们不难发现,秘传思想始终围绕着宇宙的植物维度展开。在柏拉图的哲学体系里,它象征着灵魂——物质肉身与动物本能之间的桥梁。如果想超越尘世,进入灵性世界,就必须在这一层面下功夫。
神明并不总是直接显现,它们有时会以更微妙的方式介入现实。
看看那些流传至今的苏格拉底雕像,他的脸上总带着一种精灵般的狡黠,甚至有点像传说中的萨堤尔(半人半羊的森林之神)。这和人们印象中“丑陋的哲人”形象大相径庭。
在秘传传统里,苏格拉底被视为某个伟大灵体的转世,他就是狄俄尼索斯的老导师——西勒努斯(Silenus)。
苏格拉底时常提到自己的守护灵”(daemon),指引他在人生道路上做出正确选择。如今,这个概念已无人能懂,但在现代仍能找到类似的经验。例如,对 20 世纪许多文学家与艺术家影响深远的俄罗斯神秘哲学家P.D. 乌斯宾斯基(P.D. Ouspensky)的一位学生曾讲述过一段经历。
这名学生是律师。有一天,他在伦敦西区听了乌斯宾斯基的一场讲座,离开时心中充满疑惑和不解。然而,就在他走出讲座会场的那一刻,内心突然响起一个声音:“如果你对这件事置之不理,你将为此后悔终生。” 他惊讶于这个声音的来源,并开始思考它究竟意味着什么。最终,他在乌斯宾斯基的教义中找到了答案。这个声音,正是他更高层次的自我。而入秘仪的最终目的之一,就是改变人的意识,使他能够始终聆听这个声音。
苏格拉底正是这样一个被良知引导的人。他延续了古代秘传智慧,试图将人类原始的本能智慧转化为哲学概念。他的哲学,和毕达哥拉斯一样,并不仅仅是学术研究,而是一种生命之道。他曾说——一切哲学的终极目的,就是教人如何面对死亡。
苏格拉底是否曾参与秘仪隐修?即使在秘传学派内部,对这个问题也存在争议。
当他被指控“败坏雅典青年”并“不敬神”时,他选择饮下毒芹自尽,并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宽恕了那些迫害他的人。然而,秘仪学派中最严厉的誓言之一,就是绝不自杀。苏格拉底为何选择自杀,至今仍是一个谜。
希腊戏剧与人类意识如今,许多人认为宗教对人类历史的影响是负面甚至是破坏性的。宗教战争、宗教裁判所、对科学思想的打压、父权制度的束缚,常常被视为宗教带来的弊端。
但我们不应忽视,人类文明的伟大成就,大都起源于古代秘仪学派,而这些学派正是当时宗教体系的核心组成部分。从雕塑、戏剧,到哲学、数学、天文学,再到政治思想、医学理念,许多奠定文明基石的知识,都诞生于这些神秘的宗教学派。
最重要的是,秘仪学派深刻影响了人类意识的演化。
传统历史学忽视了人类意识的演化过程,但如果我们观察希腊戏剧的发展,就会发现它的真实存在。
在埃斯库罗斯(Aeschylus)和索福克勒斯(Sophocles)的戏剧中,惩罚罪恶是由外在的复仇女神(Erinyes 或 Furies)实施的。例如,公元前 458 年的《奥瑞斯忒斯》(Oresteia of Aeschylus)三部曲中,复仇女神追杀弑母的奥瑞斯忒斯,这是罪恶所受的外在惩罚。
然而,到了公元前 428 年欧里庇得斯(Euripides)所写的**《希波吕托斯》(Hippolytus),复仇不再是由外在的神灵完成,而是变成了内心的自省,并被赋予了一个名称:“良知”(Conscience)。在剧中,角色说道:“唯有平静的良知,才能经受住人生的一切考验。”
传统历史学认为,良知一直以来都存在,只是欧里庇得斯是第一个为它命名的人。然而,在秘传学派的理解中,西方历史上从未有关于“良知”的记载,不是因为它被忽略,而是因为它根本尚未诞生。
秘仪学派,尤其是厄琉息斯秘仪,塑造了这一新的意识层面。他们不仅在物质世界探索知识,更是在精神领域推动人类意识的进化。
戏剧艺术告诉我们,人的情感并不总是符合世俗的期待。它拓展了我们的感知方式,让我们在情感、思维、意志和认知上都有新的体验。正如索尔·贝娄(Saul Bellow)所说,“它让我们对人的处境有了更深的理解。”
在观看希腊戏剧时,我们会经历净化(catharsis),仿佛一次心灵洗礼。希腊戏剧家们赋予观众的体验,与秘仪入门者经历的精神蜕变遥相呼应。他们的创作建立在人性最深层的觉悟之上。
人的本能之身(animal body),早已被现实世界的侵蚀所腐化,变得坚硬,甚至形成了一层类似外壳的心理防御机制。久而久之,我们习惯了这种保护层,甚至依赖它。然而,我们安逸的生活建立在鲜血、折磨、掠夺与不公之上,这一点我们内心深处比谁都清楚。因此,我们在潜意识里滋生出一种自我厌恶,使我们无法真正活在当下,无法全然地去爱,也无法真正地被爱。
唯有经历秘仪的苦痛,撕裂这层如虫壳般坚硬的魔障,我们才能真正领悟生命的本质。
当我们观看那些受秘仪启发而创作的伟大悲剧,比如《俄狄浦斯王》、《李尔王》等等,我们或许能在剧场中感受到这种灵魂深处的震撼,甚至能听到那场精神蜕变的余音。
希腊人的某些思想或许难以理解,难以接受。但另一些,看似浅显易懂,甚至平淡无奇,以至于你可能觉得“这有什么值得说的?”
流传下来的毕达哥拉斯名言寥寥无几,其中包括:
最重要的是,尊重自己。
不要屈服于诱惑,除非你愿意背叛自己。
这些话,放在今天可能显得再普通不过,但在当时,它们却是石破天惊的言论,甚至撼动了整个西方世界。要理解它们为何如此震撼,我们必须回到“自我意识觉醒”的时代背景。
同样,当苏格拉底说出那句“未经审视的人生不值得度过”时,他面对的是一群尚未具备抽象思维能力的人。在此之前,他们甚至没有能力去思考自己的人生。
这,正是苏格拉底留给世界最伟大的礼物!
柏拉图的唯心主义哲学当苏格拉底去世后,他的学生柏拉图成为希腊哲学的核心人物,开启了另一场思想革命。
公元前428年,柏拉图出生在一个接受系统性阅读教育的时代。他在雅典的阿卡德摩斯(Academus)墓园旁建立了著名的学院(Academy),开创了后世哲学的核心传统。
他的《对话录》(Dialogues)是唯心主义(Idealism)思想最杰出的表达,而唯心主义正是我这个专题所探讨的核心理念——意识先于物质。
在唯心史观中,柏拉图之前,人类的意识仍处于“本能性”的唯心主义阶段。那时,人们本能地认为——“理念”远比物质更真实。这种认知是直觉性的、无需质疑的。然而,当人类的意识蜕变到足以构建“物质至上”的对立观点时,唯心主义才需要被概念化,并以系统的方式记录下来。
柏拉图的学生亚里士多德,正是将哲学向唯物主义推进的重要人物,而唯物主义最终成为现代世界的主流思想。
从现代人的角度来看,唯心主义似乎意味着:如果物质世界是我们思想的产物,那我们应该可以直接用思维操控现实。换句话说,如果世界不过是一种巨大的全息投影(hologram),那么理论上,它应该可以被“关闭”。
这种观点与乔治·贝克莱(Bishop Berkeley)所提出的唯心主义相似。贝克莱认为,物质并不独立存在,而是感知的产物。他的理论在英语哲学界影响深远,至今仍是欧美大学哲学课程中最常提及的唯心主义版本。
然而,纵观历史,大多数相信唯心主义的人并不支持这种极端观点。
事实上,他们的世界观并不是——“物质完全虚幻”,而是——“物质是意识逐渐凝结而成的产物”。这个过程是历史性的、漫长的。许多唯心主义者相信,最终,这个世界的“全息投影”真的会逐渐消散,但同样是经历漫长时间的演变,而非一瞬间的“关闭”。
这难道不是“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”的西方式表现吗?
今天的学生在讨论唯心主义时,往往很难将柏拉图的“理念”与神灵或天使联系起来。但在古代,人们通常认为唯心主义不仅关乎思想,还涉及灵魂、神祇与更高层次的意识存在。
那些思考宇宙本质的唯心主义者,常常会问自己:推动世界运转的“理念”或“宇宙意志”,是否也是某种具有意识的存在?
例如,西塞罗(Cicero)与牛顿(Isaac Newton)都曾提到一种介于人格化与非人格化之间的存在。牛顿称其为“智者(Intelligencers)”,他们既不是单纯的物理法则,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人格化神灵。西塞罗和牛顿都不认同简单的多神论或简单的一神论,他们认为宇宙具有某种内在的智慧,某种类似人类意识的特质,贯穿于万物之中。
更重要的是,在秘传学派(如厄琉息斯秘仪)中,入门者会在改变意识状态后,直接“接触”这些智者。
苏格拉底去世后,他的学生柏拉图成为希腊哲学的核心人物,开启了另一场思想革命在现代,最能准确表达唯心主义者内心体验的人,也许是歌德(Goethe)。
歌德描述了一种真实存在但无法直接测量的联系——人与自然的关系,人与人的心灵共鸣,以及超越物质世界的精神联结。
他在笔记中写道:
“我们都行走在神秘之中。我们无法知晓围绕在我们周围的气息究竟隐藏着什么,也不知它如何与我们的灵魂相连。但有一点是确定的——有时,我们的灵魂能够超越肉体的界限,伸出‘触须’…… 灵魂与灵魂之间,仅仅通过沉默的存在,就能彼此影响,我可以举出许多这样的例子。”
他还记录了一种现象:
“我曾和一位熟人并肩而行,脑海里突然浮现某个画面,而他立刻开始谈论这个画面中的内容。”
“我认识一个人,他可以不发一言,仅凭思维的力量,让一个热烈讨论的话题瞬间冷却下来,令所有人陷入沉默。”
“每个人体内都蕴藏着某种‘电磁能量’。我们像磁铁一样,能够吸引或排斥他人。尤其在爱人之间,这种磁力最强,甚至能跨越空间的距离。”
“年轻时,我曾在独自散步时,强烈地思念某个心仪的女子,结果她真的出现在我面前。她告诉我:‘我在房间里感到极度不安,忍不住要出来走走。’”
在进一步探讨这些神秘联系时,歌德提出了一个概念:
“那些居于永恒黑暗与孤独中的存在——‘母亲(The Mothers)’,是宇宙创造与维系万物的力量。所有曾经或即将存在的灵魂与形态,都像云雾一般盘旋在她们的领域……巫师若想掌控生命的形态,必须进入她们的领域。”
这正与牛顿所描述的“智者”相呼应。
无论称其为“智者”、“母亲”或“宇宙意志”,它们都代表了一种超越物质的智慧,一种更高层次的精神存在——而这,正是唯心主义自古至今的核心信仰。
(未完待续……秘仪传统在罗马的堕落)